荷花园

来源:情书网 时间:2017-05-01 09:52:57 责编:情书网

幽梦残处,是一季荷的清凉。

从四月算起,我学习驾驶已经百日有余。费时间费精力的训练,于我是意料之外的。很多时候,自甘自愿地逃避而静静地读书写文,以至成为教练心目中最不勤奋的学员。即便是这样,我还是亦步亦趋地参加理论、倒桩、场内、路行等考试。为此,反反复复地去乾州。

此去乾城,是参加最后一项考试——路考。无阳光。无风雨。在七月的夏天有着这样的天气颇为惬意。考试时,一切顺利。

下午,我与关洁相约去了一家银饰店铺。

甬道七拐八折,在二楼尽头看到了关洁赞不绝口的“宝银堂”。银铺小而逼仄,然而古香古色的陈设一下子就吸引了我。门口一米多高的实木单柜从上到下一排十多个抽屉,及屉子上吊挂的小铜鱼,有岁月的斑驳,又有手泽的光亮,令我爱不释手。玻璃柜上的藤匣子里放着做手工的土花布、老剪刀、编绳和装满珠子的小木盒子,很像祖母做针线活时常放在脚边的那个圆木盒子。粗麻布装饰的墙壁上挂满老手工制作的项链、镯子、耳环等银饰,灼灼,耀耀,生出一番透骨清凉,凝眸是情人一般的心疼和怜惜。

我先选了两个鱼型银镯,又给自己买了一个凤穿牡丹的银项坠。翻来翻去,我问有没有雕有荷花的银项坠,那是盛夏时光的一缕清凉,心里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爱荷爱到首饰上的女子。老板娘找了许久,从最低下的藤盒子里找出了两根银项链,皆是粗粗的绳子上挂着一枚寸余宽的椭圆银坠,一枚是单纯地錾刻几片荷叶几支荷花,另一枚还在盛开的荷花下面浮雕了自由游弋的两尾小鱼儿。凝眸,久久的,久久的。

离开银铺,我与关洁在街头徐徐而行,轻声言语,这样的情形已隔了一年,并肩的感觉已恍然隔世。从相识到现在,三年多了。我认识了她的一些朋友,她结识了我的一些朋友。三年里,彼此认识的朋友有的离开,有的陌路。她说起了几个月前突然得知一位大学同学已经病逝几年了,我说起了曾经十多年无音迅的同学在一年前居然通过博客找到了我。时光之下,物是人非,着实是满怀悲戚。于是默不做声,静静地吃着眼前的那一钵煲仔饭,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,眼睛却迷离了起来,帘影参差,远林蝉声,依依梦中情绪。

有聚就又有散,关洁前往凤凰古城打理她的客栈,我回到荷花园宾馆。在这个日新发展的地级城市,荷花园只是一个小宾馆,地处闹市中心,四围不仅无池无塘,更不见一片荷叶一支荷花。我不知道缘何取名如此,夜晚偶然抬着望见楼顶上灯光闪烁的三字,行楷的端庄杂流丽似曾相识,会想起曾经有人无意中说的一句话:“‘荷花园’应是我父亲题写的。”那一瞬间,我瞥见了从前那朵绽放的荷影。

一个人呆在宾馆的房间里,没有习惯性地打开电视,也无兴致打开电脑,和衣躺在床上,顺手拿起的是随行带得一本《孙梨散文》。原先我读孙梨的文章不多,这两天里,断断续续捧读了不少篇什。当泪水随着孙梨不疾不急的文字慢慢流淌的时候,我蓦然懂得自己在书店里眼睛与手为何会绕开他的着作。

孙梨的文字,不疾不扬,徐徐道来,淡淡述说,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与你讲故事拉家常,又是文人心中那一钵淡淡的或喜悦或忧伤的孤情,字字句句滑落心里会渗透出莫可名状的苦汁,一滴一滴隐藏着痛,隐藏着疼。

首先读着《书的梦》、《画的梦》、《戏的梦》。书者,画者,戏者,置于自己的人生,是邂逅,是偶然,是擦肩而过,是刻骨铭心,就像文中所写:“其实按照弗洛伊德学说,这不过是一连串零碎意识、印象的偶然组合,就像万花筒里出现的景象一样。”沉思细想,苦着,痛着,疼着。

于是,就放下书。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葫芦灯。那是关洁所赠,这位美丽女子痴迷工艺美术,葫芦雕刻,蛋上绣花,是精致的艺术。我站起来关上窗户,又拉了帘子,把葫芦灯插上电源,桔黄色的灯光刹时透射出来,同时也透雕成一片连枝带叶的影像,细看,葫芦上雕得是荷,有曲卷的荷叶,有绽放的荷花,隐约处还支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莲蓬。这盏葫芦灯实在是牵动了我太多太多的心弦。

忆起去年8月在乾城召开的“谷韵吉首”文学笔会,我与关洁并肩而行,随着人流缓缓走进胡家塘,在石径上,在石桥上,与人合影,亦将枯叶折枝的一塘残荷定格在那天。

这个时节,胡家塘的荷已开了吧,抑或亦开亦败了?

满脑子的想象感性的九曲十折,却突然听到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长长的火车鸣笛。我知道荷花园后面百米外是穿城而过的一条铁路。火车在这座城市有短暂的停留,我也曾在这座城市踏上火车行走东南西北。其实,人生就像一列火车,自己是从起点到终点的旅客,旅途中不停有人上车下车,有的人下去了,失散了,有的人上来了,又认识了。

火车开来又开去了,房子里又还清静,又还寂寞。就着葫芦灯,我一边接着读《残瓷人》,一边看手机网络。读到小瓷人的两只手因为地震都断了的时候,手机屏幕刷新刷出一组图片,是熟稔更是陌生。在看图片的一刹那,我听见自己的头脑里有瓷器爆裂的声音。神情恍惚地问自己:在地震的时候,小瓷人的心里面可否亦是不为人知的一片惊惶失措?

小瓷人是一个小女孩的白瓷造像,小女孩梳两条小辫,只穿一条黄色短裤,一手捧着一只小鸟,一手往小鸟的嘴中送食。是孙梨于1951年从国外小城市买回的工艺品,因了喜欢,给朋友赠送礼物时,宁愿赠送董寿平的杏花立轴也不愿意赠送小瓷人。小瓷人残破后,孙梨用胶水仔细地把它的断肢修复,包括几片米粒大小的瓷皮,也粘贴好了。然而,当小瓷人重新放在书案上时,孙梨忽然有些伤感了,伤感一生中残破印象太多,残破意识太浓,文化残破、故园残破、亲情残破、爱情残破……正如司马迁引老子之言:美好者不祥之器。

清寂的缠绕和盘诘,使人的眼睛泛起薄薄一层朝露,仿佛夏天晨光中的一池残荷。咬牙决心一个人去胡家塘看荷,就在这个时候,燕姐打来电话说车已到楼下,我拎着包匆匆走出宾馆。见到我,燕姐笑说:考试完了,结束了。结束了?我转过身,凝伫,楼顶上的“荷花园”已如胡家塘的荷,咫尺也天涯。

其实懂得,荷开荷败,最后都是花自飘零水自流。